伊朗正面临几十年未有的危机,但比美国大军压境更危险的,是内部的撕裂。 议员在庄严的议会大厅里,当着前总统鲁哈尼的面,咆哮着要把他“绞死”。 另一边,改革派则毫不客气地指责现行体制,甚至喊话军队“放下武器,退出权力”。 国家危难之际,高层却斗得你死我活,德黑兰的权力走廊里,弥漫着比战争更浓的火药味。
这场生死博弈的转折点,发生在2024年5月。 伊朗总统易卜拉欣·莱希乘坐的直升机在西北部山区坠毁,莱希与外交部长等人全部遇难。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事故,莱希不仅是总统,更是被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精心培养、广泛视为接班人的核心人物。 他的突然离世,像一块巨石砸入伊朗政坛看似平静的湖面,瞬间打破了原有的权力平衡。
根据伊朗宪法,第一副总统穆罕默德·穆赫贝尔接任了代总统。 穆赫贝尔是莱希的亲密盟友,同属强硬保守派,更关键的是,他长期管理着直接隶属于最高领袖的庞大基金“Setad”。 这个基金会控制着数百亿美元资产,影响力渗透伊朗经济方方面面。 穆赫贝尔的临时上台,被看作是强硬派试图稳住局面的第一步。
然而,随后的总统选举结果让强硬派措手不及。 2024年7月,温和改革派人物、前卫生部长马苏德·佩泽希齐扬出人意料地赢得了大选。 佩泽希齐扬在竞选中承诺,将通过外交努力缓解国际制裁,改善民生。 他的胜选,反映了普通民众对经济困境的强烈不满,也给改革派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底气。
新总统的温和立场迅速点燃了强硬派的怒火。 佩泽希齐扬在一次备受瞩目的采访中,对美国媒体人塔克·卡尔森表示,伊朗愿意通过对话解决与美国的分歧。 这番表态在强硬派看来,无异于“投降信号”。 超过30名强硬派议员随即联名发表公开信,强烈谴责总统的言论,并要求他辞职。 信中甚至暗示,改革派最终目的可能是“终结哈梅内伊的统治”。
斗争很快从书面谴责升级为面对面的公开羞辱。 在2025年末的一次议会公开会议上,来自马什哈德的强硬派议员佩吉曼法尔,将矛头直指坐在现场的前总统鲁哈尼。 他情绪激动地宣称,鲁哈尼在任期内推动与西方接触的政策是“背叛”,因此“必须被绞死”。 他呼吁国家开启“重大改革”,而第一步就是逮捕并处决这位前总统。
佩吉曼法尔发言时,许多与他立场一致的议员,特意换上了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制服。 深绿色的军装出现在议会席位中,这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政治示威,象征着他们将不惜以武力捍卫自己的路线。 会议充满了谩骂与指责,另一名议员高声强调,人民等待的是对以色列和美国军事基地的“先发制人打击”,而不是“在弱势地位下谈判”。
改革派并没有保持沉默。 事实上,强硬派的激烈反应,直接源于鲁哈尼此前一次罕见的强硬讲话。 这位前总统公开警告,德黑兰的统治阶层必须“迅速做出重大改变”,而不是进行“小修小补”。 他直言,如果不进行深刻改革,伊朗社会将再次爆发大规模示威,“就像那些试图推翻政权的一样”。 这番话深深刺痛了体制的维护者。
更激烈的批评来自伊朗最后一任总理米尔-侯赛因·穆萨维。 这位年迈的改革派元老指责,近期国家的困境将是“持续数十甚至数百年的灾难”。 他质问道:“民众还要用多少种方式,才能表明他们不想要这个体制? ”他进而向国家武装力量喊话,要求他们“放下武器,退出权力”,让国家自主走向“自由和繁荣”。 这番言论几乎是在呼吁军队“中立化”。
甚至有人将批评的矛头,隐约指向了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本人。 有分析指出,伊朗长期的困境,是最高领袖在国际国内推行“破坏性干预和政策”的直接后果。 例子之一,是坚持推进那个让伊朗承受了数十年严厉制裁的核项目。 尽管改革派内部也承认核项目是重要的谈判筹码,但他们认为代价过于高昂。
这些公开的、尖锐的内部分歧,有着深刻的历史根源。 时间倒回2017年,另一位前总统、强硬保守派人物马哈茂德·艾哈迈迪-内贾德,也曾因涉嫌违规使用政府资金而面临刑事调查。 内贾德在第二任期内与哈梅内伊关系破裂,他煽动民粹的风格让宗教建制派感到不安。 更早的2009年,内贾德连任曾引发全国性大规模抗议,那是1979年革命后最严重的政治动荡。
另一关键人物是阿克巴尔·哈什米·拉夫桑贾尼。 这位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奠基者之一、前总统,在晚年逐渐转变为温和改革派的领军人物。 他于2017年去世,被广泛视为改革派支柱的倒塌。 在1989年霍梅尼去世后,拥有巨大威望的拉夫桑贾尼本有机会接任最高领袖,但他出人意料地推荐了资历较浅的哈梅内伊。 他的离世,使改革派在权力核心失去了最重要的平衡者。
正当内部吵得不可开交时,外部的压力已大到令人窒息。 2024年4月,以色列空袭了伊朗驻叙利亚大马士革的外交机构,造成十余人死亡,其中包括革命卫队的高级指挥官。 作为回应,伊朗在数日后首次从其本土向以色列发射了数百架无人机和导弹。 虽然大部分被拦截,但这次直接攻击标志着双方长期的“影子战争”转为正面交锋。
更大的阴影来自美国。 2024年底,特朗普在美国大选中获胜。 他的第一个总统任期内,单方面退出了伊核协议,重启并加码了对伊朗的“极限施压”制裁。 特朗普的回归,让德黑兰的外交官们感到寒意。 以色列则持续游说华盛顿,传递“德黑兰不可信”的信息,鼓动美国进行军事打击。
与经济制裁和军事威胁相伴的,是触目惊心的国内困境。 伊朗坐拥世界第二的天然气储量和第四的石油储量,但据世界银行数据,约18%的人口生活在国际贫困线以下。 青年失业率居高不下,适龄劳动人口中近六成没有稳定工作。 2025年,伊朗的年通货膨胀率长期徘徊在35%以上。
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细节是,佩泽希齐扬总统的车队曾在一次公务行程中,因为加注了掺水的劣质汽油而在半路抛锚。 最终,这位70岁的国家元首不得不拦下一辆民用出租车,才得以继续行程。 这个石油大国,甚至无法保证其领导人车辆的燃油质量。
能源窘境不止于此。 尽管天然气储量丰富,但由于基础设施老化、投资不足和国际制裁导致的设备短缺,伊朗多个城市在2025年开始实行计划停电,每天断电两小时成为许多家庭的常态。 德黑兰的夜晚,灯火通明的街区会突然陷入一片黑暗。
安全形势同样严峻。 2024年1月3日,在克尔曼市为革命卫队前指挥官苏莱曼尼举行的纪念活动上,发生连环爆炸恐怖袭击,导致近100人死亡,超过200人受伤。 此后,东南部与巴基斯坦、阿富汗接壤的边境地区,恐怖袭击事件显著增加。
在如此内忧外患的背景下,86岁高龄的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罕见地多次公开露面。 他讲话的主题聚焦于“团结”。 他告诫政治精英们停止“不必要的相互批评”,强调无论是外交还是军事领域,伊朗都必须“以强势姿态进入”。 他的讲话旨在弥合裂痕,但两派的立场似乎已经难以调和。
180名倾向于改革派的学者、知识分子和前官员发布了一份联合声明。 声明指出,最近的地区冲突是一个“代价高昂的提醒”,提醒人们“伊朗治理模式的失败”。 他们呼吁进行根本性的政治和经济改革。
作为回应,隶属于革命卫队的强硬派媒体法尔斯通讯社发表社论,猛烈抨击改革派的呼声,称其为“政治上的幼稚”和“失败策略的重复”。 在议会,116名议员签署提交了一项新法案,要求政府为安全部队和革命卫队拨付更多资金,以“应对内部和外部威胁”。
德黑兰的夜晚,停电如期而至。 城市的一部分陷入黑暗,另一部分依靠嘈杂的私人发电机维持着微弱的光亮。 议会大楼里,关于处决、改革、战争与妥协的激烈辩论暂时休会。 街道上,人们摸黑行走,谈论着不断上涨的食品价格和渺茫的工作机会。 这个古老的国家,在巨大的内部撕裂和外部重压之下,每一个明天都充满变数。



